我在制衣厂干了六年。
从12岁到18岁。
六年里,我从学徒工做到了熟练工。
工资从一个月八十块涨到一个月三百块。
不多,但稳定。
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我都会留下二十块钱坐车,剩下的全部交给妈。
妈说:“念念真乖。”
我说:“应该的。”
那时候我还信“应该的”这三个字。
林远上小学,学费、书本费、资料费,我出。
林远上初中,学费涨了,我也涨。
我开始接加班活,每天干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能多挣五十块。
林远成绩不好,妈给他报了补习班。
补习班很贵,一个月两百块。
妈跟我说:“念念,这个月再多寄点回来,你弟弟上补习班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那个月,我把自己的饭钱也省下来了。
每天就吃一顿,馒头配咸菜。
厂里的姐妹问我:“念念,你是不是减肥啊?”
我笑笑,不说话。
减什么肥,我85斤,还减?
是没钱。
后来林远上高中了。
高中在县城,学费一年一千二。
还有住宿费、生活费、资料费。
妈说:“念念,你弟弟上高中了,花钱的地方多了,你再省省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年我18岁。
厂里的姐妹开始买漂亮衣服、学化妆、谈恋爱。
我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。
每个月就留二十块。
二十块,吃饭都不够。
但我没办法。
弟弟要上学。
弟弟要考大学。
弟弟考上大学,就能出人头地。
弟弟出人头地了,就能孝顺我和妈。
这是妈说的。
我信了。
2004年,林远考上了大学。
二本,学费一年4800块。
妈打电话给我,声音里都是笑。
“念念,你弟弟考上大学了!咱们老林家出大学生了!”
我也笑了。
“妈,太好了。”
“学费贵,一年要四千多呢。念念,你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这就去取。”
我把几年攒下来的钱全取了出来。
三千二百块。
不够。
我跟工友借了两千块。
凑够了学费,寄回家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的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工友问我:“念念,你借那么多钱干嘛?出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,供弟弟上学。”
工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弟弟真幸福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他值得。”
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值得。
林远上大学后,花钱的地方更多了。
学费、生活费、电脑、手机、衣服、交际……
妈每个月都打电话来。
“念念,你弟弟说电脑坏了,要换一台。”
“念念,你弟弟说同学都用智能手机,他也想要一个。”
“念念,你弟弟说要跟同学出去旅游,你寄点钱过来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每次都是“好”。
我从来没说过“不行”。
因为我是姐姐。
姐姐就该让着弟弟。
妈说的。
2008年,林远大学毕业了。
找了份工作,在城里一家公司当销售,一个月三千多。
我松了口气。
终于不用再供他了。
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。
可是妈又打电话来了。
“念念,你弟弟谈女朋友了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女方家里条件不错,咱们得拿得出手。”
“妈您什么意思?”
“彩礼、房子,念念,你帮帮你弟弟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妈,我攒的钱不多……”
“你攒了二十年了,能有多少?念念,你弟弟就这么一个对象,要是吹了,他得打光棍啊!你忍心看你弟弟打光棍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最后还是说:“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办法很简单。
继续干,继续攒,继续省。
2010年,林远结婚了。
女方家要彩礼八万。
房子首付二十万。
婚礼酒席三万。
这些钱,一大半是我出的。
我那时候换了工作,在城里一家公司当行政,一个月能挣四千多。
比以前多了不少,但也不够。
我又借了钱。
婚礼那天,林远穿着笔挺的西装,挽着新娘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站在角落里,看着他们。
妈拉着我说:“念念,你弟弟结婚了,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年我28岁。
没结婚,没对象,没存款。
只有一屁股债。
但我没后悔。
因为弟弟娶到了好老婆,过上了好日子。
我觉得值了。
可是我又错了。
婚后第一年,林远和张婷很少联系我。
偶尔打个电话,说的都是借钱的事。
“姐,这个月手头紧,借我五千呗。”
“姐,车该保养了,借我三千呗。”
“姐,婷婷想换个包,借我两万呗。”
借、借、借。
每次都是“借”。
从来没还过。
我渐渐反应过来:这不是“借”,这是“要”。
但我还是给了。
因为他是我弟弟。
因为妈说我是姐姐。
因为我习惯了。
2018年,林远和张婷在城里买了第二套房子。
首付五十万。
这一次,他们连“借”都没说。
直接就是:“姐,首付还差点,你帮帮忙。”
我那时候刚升了主管,工资涨到八千。
这些年省吃俭用,攒了二十多万。
我本来想留着养老的。
但妈说:“念念,你弟弟买房子是正事。你一个人,要那么多钱干嘛?”
我没说话。
最后,还是把钱给了。
五十万,我出了二十三万。
剩下的,是他们自己凑的。
那是我这辈子的积蓄。
全部给了弟弟。
我今年40岁。
存款卡上的余额是四万八千块。
这四万八,是这两年攒下来的。
之前的,全没了。
我盯着记账本上的数字,心里平静得吓人。
153万。
二十年。
我把该给的都给了。
而现在,他要告我。
为了这套85万的老房子。
85万,分一半就是42万5。
他想把这42万5要回去。
可是我给他的153万,他怎么不算呢?
我合上记账本,把它放回铁盒子里。
从今天开始,这个盒子不再是回忆。
是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