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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过信封,手指有点抖。

不是害怕,是可笑。

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:原告林远诉被告林念继承纠纷一案,定于2024年11月15日上午9时开庭。

继承纠纷。

说的是这套房子。

我住了二十年的房子,爸妈留下的唯一遗产。

“你真的要告我?”我抬头看他。

林远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怕我动手。

“姐,这事儿……不是我的意思。”

“那是谁的意思?”

他不说话,眼神往旁边瞟。
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,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脸。

张婷。我弟媳。

她冲我扬了扬下巴,那表情,像是在说:签了吧,别废话。
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
不是今天才累,是累了二十年。

“行。”我低头,在签收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“签了。”

“姐……”

“还有事吗?”

林远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他转身下楼,钻进那辆白色SUV,车子发动,一溜烟开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
风有点凉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票。

原告:林远。

被告:林念。

案由:继承纠纷。

诉讼请求:依法分割被继承人赵美兰名下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XX室房产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妈还没死呢,他就惦记上房子了。

不对。

他惦记的不是房子。

他惦记的是让我滚。

这套房子,是爸妈留下的老房子,八十多平,两室一厅。

二十年前,房价还没涨起来,不值几个钱。

二十年后,城区改造,这一片成了学区房,值85万。

85万,对林远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
不是因为他穷。

是因为他老婆张婷想要。

我回到屋里,关上门。
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
客厅的沙发是旧的,电视是十年前买的,茶几的漆掉了几块。

但每一样东西,都是我一点一点添置的。

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。

照片里,爸妈坐在中间,我站在左边,林远站在右边。

那时候林远才12岁,虎头虎脑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
那时候我刚进厂,每个月挣八百块,全部交给妈。

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我努力挣钱,这个家就能好起来。

我错了。

我把手机拿出来,翻出微信聊天记录。

最近的一条消息,是张婷发的。

“大姑姐,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想想自己的事了。老在老房子里住着算怎么回事?我们家豆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,这房子我们急用。”

我没回她。

再往上翻,是一个月前。

“大姑姐,远远说这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,本来就该给儿子。你一个女儿家,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还占着这房子不合适吧?”

我也没回。

再往上翻,是三个月前。

“大姑姐,你要是主动搬出去,我们还能念你个好。要是逼我们走法律途径,可就伤感情了。”

我还是没回。

她发完这条消息,大概觉得我是默认了。

没想到我不吭声,也不搬。

所以,今天这张传票来了。

我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

天花板有点脏,该擦了。

我盯着那块污渍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。

那年我12岁,爸心梗走了。

妈跪在地上哭,边哭边喊:“老天爷啊,你让我们娘仨怎么活啊!”

我站在旁边,手里牵着8岁的林远。

林远也在哭,哭得满脸鼻涕。

我没哭。

我只是想:爸没了,这个家怎么办?

妈身体不好,干不了重活。

弟弟才8岁,还在上小学。

那谁来挣钱?

答案很明显。

我。

那天晚上,妈把我叫到跟前。

“念念,妈没本事,供不起你们两个上学了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你弟弟是男孩子,以后要撑起这个家。他得读书。”

我还是点头。

“你是姐姐,让着点弟弟,妈求你了。”

我说:“妈,我知道。”

第二天,我就没再去学校了。

我跟着隔壁王婶去了镇上的制衣厂,当学徒。

第一个月没工资,管吃管住。

第二个月开始有钱,一个月八十块。

我全部交给妈。

妈接过钱,眼眶红了。

“念念,妈对不起你。等你弟弟长大了,让他孝顺你。”

我说:“妈,没事。”

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没事。

我觉得,这就是姐姐该做的。

我觉得,只要弟弟有出息了,一切都值了。

我觉得,血浓于水,他不会忘了我的好。

我错了。

全错了。

我盯着天花板,眼睛有点酸。

不是委屈。

是累。

真的太累了。

二十年了。

我12岁开始打工,今年40岁。

二十年的工资,我给自己留下的,加起来不超过五万块。

剩下的,全部给了这个家。

给妈看病,给弟弟交学费,给弟弟买房子,给弟弟结婚。

一笔一笔,我都记着。

本来不想记的。

但张婷逼我记。

林远逼我记。

今天这张传票,更逼着我必须记。

我起身,走进卧室,打开柜子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。

盒子里装着一叠纸。

是我这二十年的记账本。

最早的几页已经发黄了,是我在制衣厂打工时用铅笔写的。

1994年3月,工资80元,交给妈。

1994年4月,工资80元,交给妈。

……

2000年9月,弟弟考上高中,学费1200元,我出。

2000年10月,弟弟要买参考书,150元,我出。

……

2004年9月,弟弟考上大学,学费4800元,我出。

2004年10月,弟弟要买电脑,3500元,我出。

……

一页一页翻下去,密密麻麻,全是数字。

最后一页,是两年前。

2022年8月,弟弟结婚,首付50万,我出。

2022年9月,弟弟结婚,彩礼18万,我出。

2022年10月,弟弟结婚,酒席8万,我出。

我拿起计算器,把这二十年的数字加了一遍。

153万。

一百五十三万。

一分一厘,都是我在流水线上、在工地上、在写字楼里,一点一点挣出来的。

我今年40岁。

没结婚,没孩子,没存款。

住的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。

穿的是十年前的旧衣服。

用的是200块的老人机。

我把一切都给了弟弟。

而现在,弟弟要告我。

我看着手里这叠纸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
也好。

既然他要走法律途径,那我就陪他走到底。

这153万,我也该算一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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