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生的家
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,像一只沉默的巨兽,停在我家那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下时,整个大院都沸腾了。
邻居们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。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,手里拿着一本《算法导论》,面无表情地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一对男女。
男人穿着熨帖的便装,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,骗不了人。女人气质优雅,眼角的细纹也掩盖不住曾经的绝代风华。
他们自称是我的亲生父母。
那一刻,我没有震惊,也没有狂喜,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谬感。
我叫林昭。十八年来,我的世界就是这片嘈杂的市井,和无尽的书山题海。养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,我是吃百家饭、靠着助学金和奖学金长大的。
一周前,一张亲子鉴定报告,宣告了我十八年人生的错位。我,是军区司令陆振国唯一的亲生女儿。
车内的豪华内饰与车外的破败筒子楼,形成了两个割裂的世界。我没有回头,平静地上了车。
汽车驶入一个庄严肃穆的大院,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岗敬礼。一栋栋独立的别墅掩映在绿树丛中,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这里,就是我“真正的家”。
客厅里,陆振国换上了军装常服,肩上的将星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。沈舒云,我的亲生母亲,看到我时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还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,她长发披肩,皮肤白皙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。
她就是陆晚晴,那个替我享了十八年福的假千金。
“姐姐。”她迎上来,温顺地递上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,声音甜得像蜜,“欢迎回家。我叫晚晴,你可以叫我晚晚。”
我低头看了眼那双精致的拖鞋,又看了眼自己脚上穿了三年的帆布鞋,没动。
“谢谢,我自己有。”我从背包侧袋里抽出自带的酒店一次性拖鞋,换上。
空气,在那一刻有短暂的凝固。
陆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沈舒云眼里的泪光更盛了,她走过来,想抱我,却又有些迟疑,“昭昭,妈妈对不起你,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。”
我任由她虚虚地揽着我的肩膀,闻到她身上高级的香水味,只觉得陌生。
晚饭丰盛得像国宴。长长的餐桌上,只有我们四个人。
陆振国试图找些话题,问我的学习,问我的生活,我都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。大部分时间,我都在沉默地吃饭。
不是赌气,而是我真的觉得,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舞台剧。
主角是陆晚晴。
她“无意”间提起自己小时候学琴,赖在陆振国怀里撒娇的趣事,引得陆振国露出了难得的温情笑容。
她又说起沈舒云带她去参加画展,母女俩如何心有灵犀地看中了同一幅画。
每说完一件,她都会立刻把话头转向我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姐姐,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吗?肯定也很快乐吧?”
我还没开口,她又立刻自己捂住嘴,眼圈一红,泫然欲泣:“对不起,对不起姐姐,我不该提这些让你难过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想了解你了。”
看,多么高明的茶艺。
她三言两语,就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天真烂漫、渴望姐妹情深,却总是说错话的小可怜。而我,则成了那个背景凄惨、内心敏感、一碰就碎的玻璃人。
果然,沈舒云立刻心疼地将她揽进怀里,轻声安慰:“晚晚别哭,不怪你,是妈妈不好。”
陆振国也沉着脸,对我说:“昭昭,晚晴她没有恶意,她就是这么个性子,单纯。”
我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三人“其乐融融”的画面,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晚饭后,沈舒云叫住我,脸上带着商量的语气。
“昭昭,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。你那所大学,虽然也是国内顶尖,但在外地,离家太远了。晚晚在京市艺术学院,要不……妈妈帮你办转学?你们姐妹俩在一个城市,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表情,终于明白了他们“欢迎我回家”的真正含义。
他们需要的,不是一个有自己思想和未来的林昭,而是一个可以被他们掌控、塑造,安安分分待在陆晚C晴身边,衬托她光芒的“姐姐”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地拒绝。
“不用了。我的未来,我自己规划好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上楼,留下身后一室的错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