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场景:打印店,上午】
打印店老板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。
他看到我递过去的U盘,插在电脑上,点开那张照片时,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他扶了扶眼镜,小心翼翼地问我:「姐,你确定……要打印这个?」
「嗯。」我点头。
「打多大?」
「A3。全彩覆膜,防水的。」
「……打多少张?」
「一百张。」
老板的嘴巴张成了O型,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精神病。
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,放在柜台上。
「钱不是问题,我只有一个要求,快。」
老板咽了口唾沫,不再多问,开始埋头操作机器。
打印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,一张张放大的、清晰的床照,伴随着浓烈的油墨味,从机器里吐出来。
照片上的林淼,笑靥如花。
蒋川的侧脸,安详沉静。
两个人看起来,那么般配,那么和谐。
仿佛我才是那个多余的、不合时宜的第三者。
我站在旁边,静静地看着。
一百张照片,堆在桌子上,像一叠通缉令。
老板把照片用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装好,递给我的时候,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敬畏。
「姐,想开点。」他小声说。
我对他笑了笑:「我没有想不开。我很想得开。」
我比任何时候都想得开。
十年的婚姻,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。
虽然旧了,不合身了,但因为习惯,一直舍不得扔。
直到昨天晚上,林淼用那张照片,像一把锋利的剪刀,彻底把它剪碎了。
衣服碎了,就不能穿了。
人,总要向前看。
我抱着那一大包「通缉令」,走出打印店。
阳光很好,刺得我眼睛有点疼。
我想起我和蒋川的婚礼。
那天也像今天一样,阳光灿烂。
他牵着我的手,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,念着他自己写的誓词。
他说:「苏念,从今天起,你是我唯一的妻子。我将忠诚于你,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疾病还是健康,我都会永远爱你,珍惜你,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。」
他的声音哽咽,眼眶通红。
台下的我也哭得一塌糊涂。
我以为,那就是永恒。
现在想来,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谎言。
男人的誓言,比打印纸还廉价。
至少,这些覆了膜的照片,还能防水。
我把那袋照片扔进后备箱,发动了车子。
导航的目的地:平安县石头村。
全程三百公里,预计驾驶四个小时。
我打开车载音响,放了一首蒋川最讨厌的摇滚乐。
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,我跟着节奏,用力地踩下油门。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。
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,像我们逝去的十年光阴。
我没有哭。
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心脏外科医生的手,要稳。心,更要硬。
这些年,我在手术台上,见过太多生离死别。
手里的心脏,停跳,然后在我手中重新搏动。
我看惯了生命的脆弱和无常。
一段死亡的婚姻,又算得了什么呢?
我只是觉得有点好笑。
我,一个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,拿着国家津贴的医学人才,此刻,正载着一百张小三的***,奔赴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山村。
去做什么?
去张贴一张,我丈夫出轨的,告示。
这简直是我人生中,做过的最荒诞,也最朋克的一件事。
开到一半,我在服务区停下。
给我的闺蜜,也是我的同事,林乔,打了个电话。
「乔乔,帮我请三天假。」
电话那头,林乔的声音很惊讶:「怎么了?你不是从不请假的吗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」
「不是。」我说,「我要去办一场葬礼。」
「葬礼?谁的?」
「我的爱情的。」
我说完,没等她反应,就挂了电话。
我看着镜子里,自己那张平静到麻木的脸。
是啊,葬礼。
总要有个仪式,来宣告它的死亡。
而我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它曾经怎样活过,又怎样……不得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