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我记事起,就知道家里很穷。
住的房子破旧不堪,墙皮掉得斑斑驳驳。
一到雨天,墙角就渗水,长出毛茸茸的霉点。
衣柜里没有一件新衣服,全是姐姐穿剩下的。
袖口磨得透亮,颜色洗得发白,妈妈却说还能穿,不能浪费。
她总是摸着我的头叹气:“我和你爸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,挣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。所以你要比别人都懂事些,知道吗?”
爸爸也总一脸认真地看着我:“你要争气,好好读书,才能对得起我和***付出。”
我攥着磨毛的衣角,用力点头。
日子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。
我没有零花钱,同学买零食、买贴纸、买花花绿绿的笔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
他们说起周末吃了披萨,去了游乐场,***不上话,只好低下头,一声不吭。
肚子饿的时候,我就抱着杯子猛灌热水。
胃里变得沉甸甸、暖烘烘的,也就不那么空了。
身上哪里不舒服,我也从来不说,只自己忍着。
去年冬天咳嗽了整整一个月,夜里怕吵到爸妈,我就捂着嘴咳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第二天还是照常背起书包上学。
爸爸妈妈总夸我:“咱们月月最懂事了。”
我听着这话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其实我也想和他们说点什么。
说我的喉咙痒得难受,说姐姐传下来的旧书包都磨坏了,背带快要断了。
说我也想在生日时吃到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。
但是我怕。
怕我一说要花钱,爸爸妈妈就更累了。
我怕看到他们为难的眼神,怕听见他们唉声叹气,怕自己的小小心愿,成为压垮他们的又一根稻草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黑暗中,我睁着眼睛,医生那张凝重的脸,还有爸妈说的“砸锅卖铁”“倾家荡产”的话,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打定了主意。
如果为了给我治病,把这个家彻底拖垮,把他们逼到绝境,我宁愿……宁愿自己消失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,是爸爸妈妈起床了。
过了一会儿,妈妈轻轻推门进来:
“月月,我和你爸出摊去了。饭在锅里温着,吃了再去上学。”
我躺在床上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却紧紧闭着,不敢看她。
门被轻轻带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。
我缓缓坐起身,从书包里掏出纸笔,一笔一划、认认真真地写下一封给爸爸***信。
写完后小心地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我走到那个旧旧的柜子前,蹲下身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里面乱糟糟的,我翻了好一会儿,才摸到那个发黄的小药瓶。
记得我小一点的时候,妈妈睡不着觉的时候吃过这个。
那时她特意把药瓶藏好,摸着我的头认真叮嘱:“月月,这个药小孩子绝对不能碰,吃了……就会永远离开爸爸妈妈。”
我一直记得这句话。
现在我长大了,知道“永远离开”,就是死了。
我死了,他们也就解脱了。
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,然后回到床上坐好。
拧开瓶盖,把里面白色的药片全都倒在手心里。
看着那些小小的药片,爸爸***笑脸突然浮现在眼前。
鼻子一酸,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。
我突然有点害怕,又有点舍不得。
可那笑脸很快就淡了,变成他们日夜操劳的疲惫模样。
我闭上眼,告诉自己——
不能那么自私。
离开,就是我能给他们的,最后一份懂事了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药片全都塞进嘴里,就着凉水胡乱地咽了下去。
有点苦,但很快就没感觉了。
把空瓶子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盖好被子。
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好像突然消失了。
窗外的光越来越亮,鸟开始叫了。
我闭上眼睛,觉得好累,好想好好睡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