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施舍般的温度,砸进我的耳膜。
“林诺,你听见没?你两个弟弟,一人两套。这事就这么定了。”
我正坐在我那套一百二十平的公寓里,落地窗外是这座一线城市傍晚时分的璀璨灯河。
电脑屏幕上,一封来自公司总部的邮件正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【尊敬的林诺女士,恭喜您成功通过最终轮面试,获得公司核心高管外派培训资格…】
我为这个offer拼了三年,熬过无数个通宵,击败了上百个竞争者。
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升腾,就被我妈这通电话浇得冰冷。
我捏着鼠标的手指有些发白,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哦。”
一个字,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。
“哦?你这是什么态度?林诺,我跟你说,这是我和你爸的决定!给你弟弟分房子,天经地义!你一个女孩子,早晚要嫁人的,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?”
她的声音理直气壮。
我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这些话,我从记事起听到现在,耳朵已经起了厚厚的茧。
见我沉默,她大概以为我默认了,语气又缓和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你那套房子不是还空着两个房间吗?下周,我和你爸,还有你弟弟他们,就搬过去。你那地段好,你弟弟上班也方便。我们老两口也能帮你收拾收拾屋子。”
我笑了,是那种被荒谬到极致后,不受控制的轻笑。
“妈。”
我叫了她一声。
“你那房子,我和你爸住了,你弟弟一家住了,以后你弟媳妇怀孕生孩子,我们也能搭把手。你一个女孩子家,住那么大房子空着也是浪费。再说了,你每个月工资那么高,养我们几个还不是绰绰有余?”
她已经规划好了我的未来,或者说,规划好了如何榨干我的未来。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“外派地点:巴黎”的字样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您二老还是找儿子去吧。”
我声音平静,却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下个月,我去巴黎封闭培训,为期一年。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“单程机票都买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猛地一静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几秒钟后,是歇斯底里的爆发。
“林诺!你这个白眼狼!你要造反是不是!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!你敢走!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!”
我没有再听下去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窗外的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。
二十八年来,我活得像个寄居蟹,努力为自己搭建一个坚硬的壳,却始终背负着一个沉重又无法摆脱的“家”。
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。
大弟上大学,想要最新款的苹果手机,我刚工作,一个月的工资掰成两半花,啃了一个月泡面,把钱打了过去。
他在电话里欢天喜地,没问我一句吃得好不好。
小弟谈恋爱,女方要求买房,首付差了二十万。我妈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,哭着说我不帮忙,弟弟的婚事就要黄了,他们老两口也没脸活了。
我把准备读在职MBA的学费,全部取了出来,打到了我爸的账户上。
那天,我独自在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上MBA的招生简章,看了一整夜。
我以为我的付出,总能换来一点点家人的温情。
直到有一年冬天,我重感冒发烧到39度,浑身无力,躺在床上连水都喝不上一口。
我打电话回家,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电话那头,我妈的声音很不耐烦。
“多大的人了,感个冒还要打电话回家!自己去看医生!你弟弟今天相亲,我得陪着去把关呢!挂了!”
嘟嘟的忙音,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。
那一刻,我躺在冰冷的床上,烧得浑身滚烫,心却一寸寸冷了下去。
我终于明白,在他们眼里,我不是女儿,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ATM,一个可以无限压榨的工具。
手机“叮”地一声,拉回我的思绪。
是小弟发来的微信。
“姐,我跟小丽下个月订婚,你准备包个多大的红包?”
下面附着一张新款名牌包的截图,价格是五位数。
我盯着那个刺眼的红包图案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。
我长按他的头像,点击,删除联系人。
然后是二弟,我爸,我妈。
我把那个名为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微信群,也按了退出。
做完这一切,我感觉身上那层无形的枷锁,好像松动了一点。
我打开电脑,冷静地在网上搜索“国际搬家公司”和“长期仓储服务”。
既然他们不给我留后路,那我就自己,杀出一条血路。